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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拓杂志--热情的荷包蛋
热情的荷包蛋

热情的荷包蛋

 

◎耕夫/图:洪文

 

俺单位的陈书记真是个细心人!刚从皮带队调到物业管理中心1个月,就把矿上的5个家属区、16栋单身宿舍楼跑了个遍。这不,刚进入夏季,他就特别关注起那几栋农转非家属楼,说当年一下子涌来那么多人,盖楼速度快,质量上难免有疏漏,要在雨季来临之前彻底排查一遍,保证不能让一户人家漏雨。

那天上午,陈书记带着我从6楼下来,走到二楼,刚好一户人家开门,出来一位白发老太太,盯着陈书记端详了一会儿,忽然拍了一下巴掌,亲热地说:“这不是小陈吗?到家门口了还不进来,快来家喝碗鸡蛋茶。”然后不由分说,拽着陈书记的胳膊拉进屋里,我也跟着走了进去。那时候盖得房子真小,客厅就像是个宽点的过道。老太太家的一个卧室被当做了客厅,我们刚坐下她就进了厨房,不一会儿端出来两碗荷包蛋放在了我们面前的茶几上。陈书记好像和她比较熟悉:“孙婶儿,来矿上这么多年了,还不忘喝老家的鸡蛋茶啊?”老太太哈哈笑了起来:“别人忘了,你能忘了!老吴家的大闺女,不是一碗鸡蛋茶被你喝跑的吗?”陈书记也哈哈大笑起来,吃着荷包蛋,他俩旁若无人似的唠家常。陈书记很详细地询问了老太太身体状况、孩子们的情况。

离开老太太家,刚走几步,我就迫不及待地问: “陈书记,啥情况?你咋一碗鸡蛋茶把嫂子喝到手的啊?”
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我上班后第一次出差,就是去刚才的孙婶和你嫂子家,农村人待客热情,到哪家都先让喝一碗鸡蛋茶。”

“你就是那样和嫂子认识的啊?”

“没到她家之前就认识了。”

在重复着上楼、下楼,下楼、上楼走访顶层住户的过程中,陈书记给我讲起了30年前那个夏天的故事。

第一次出差去的地方是偏僻的农村。那天, 我和赵干事走在青纱帐里的土路上,看到路边一位戴草帽的老大爷在割草。

“大爷,到东吴村走哪条路啊?”

我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烟后才开口问路。临出发前一天简短培训时,领导专门交代了一条:到地方问路打听人,要礼貌,要热情。赵干事也陪着笑脸等待着老大爷指点方向。

老大爷放下手中的镰刀,直起腰,草帽下露出了一张古铜色的脸。四周的玉米一人高了,站在这个三岔路口,他念叨着:“东,吴,村,怎么没听说过啊?是这一片的吗?”

早晨从乡里的招待所出来的时候,我和赵干事还专门在乡政府的橱窗里查看了乡镇地图,东吴村就在这个方位的。这时,迎面走过来一位大婶,老大爷喊她:“根旺家的,这俩同志问路呢,我咋没听说过呢?”

“你们要去哪个庄儿啊?”离老远,大婶就热情洋溢地扯着嗓子问。

“东吴村!”我也大声回答。

说着话,走到近前,大婶也皱起了眉头:“东吴村,这一片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啊!”

我们两个期待着,他们两个迷茫着,就在这时,旁边玉米地里哧溜钻出一个姑娘,十六七岁的样子,一头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,脸色红润,穿一件天蓝色短袖,手里抓着一把草,嫣然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:“我在玉米地里听到你们说话了,你们打听的东吴村,应该是‘洞沃庄儿’吧?”老汉拍了一下头,恍然大悟似的说:“可不是吗,洞沃转儿写在书上就是东吴村。”我也明白了这是方言习惯,就像我们故乡,邻村叫“纸坊”,我们习惯说是“籽发儿”。老汉抬起黑红的胳膊,往右前方一指:“你们顺着这条路往前走,半里多地就到了。”

我送给那个姑娘一个感激得眼神,她扑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目光。赵干事向老大爷道了谢,走出五六步远了,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问话:“你们要到东吴村谁家呀?”我扭头说:“孙兆林师傅家!”

“村东头那三间瓦房就是。”

我转头的一刹那,目光和姑娘的大眼撞了一下,她抿嘴一笑,又钻进玉米地薅草去了,我的脸倏地热了一下。

其实今天我们到东吴村要走访两户人家的,另一户是吴定山师傅家,也是矿上首批农转非的矿工家属。

矿上实行农转非政策后,可以结束矿工们几十年牛郎织女似的煎熬,从此全家团聚,安定生活;更重要的是一家人一下子从农村户口变成了城市户口,全家都吃上了商品粮,这做梦一样的好事,让牛郎们在井下攉煤更卖力了。迁移户口之前,矿上要派人到符合农转非条件的矿工家里摸底调查人口情况,防止弄虚作假。我一个新工人被指派出差搞外调纯属偶然,第一批农转非报名的多,矿上劳资科工作人员少,搞外调忙不过来,于是就从机关其他科室和基层队抽调人,我刚从煤技校毕业到劳资科报道,他们没给我安排单位呢,先让我和抽调来的人一起出差外调。经过一天简短的培训,我们十多人每两人一组,被派往200公里外的这三个县搞外调——矿上当年从这三个县招工最多。

我的组长姓赵,劳资科的干事,四十多岁,肚子大,脸虚胖,我们接受了12位矿工师傅家庭的外调任务。昨天早上乘坐长途车经州过县,天擦黑时住进了这个叫半坡乡的招待所。赵干事在财务科借的差旅费,一路上吃喝拉撒睡都是他安排,我充其量就是个跑腿打杂的。尽管如此,能够跑出来看一些陌生的地方,还是令刚满18岁的我激情四射,兴奋不已,一路上端茶倒水,处处积极。今早起床,洗完脸,赵干事就催着出发,说是趁着太阳刚露头走路不热。公共汽车只通到乡里,到村里的路全靠步行。我不解地问:“不吃早饭啊?”他诡秘一笑:“不慌,一会吃。”

东边的太阳有点刺眼了,我们一路说着话,很快到了村头,几个孩子在一颗大杨树下做游戏,叽叽喳喳,像一群小鸟,见到生人,瞪着黑珍珠一样的眼睛,不说话。杨树旁边蹲着一位光头老汉,铮亮的脑门闪闪发光,嘴唇蠕动,啃着一张金黄的玉米面饼子,我递烟,问道:“大爷,孙兆林家在哪住啊?”他翻眼看看我,冲一个小孩吆喝:“小三,找你们家呢,领回去见你妈吧!”

一个穿短裤光着膀子的男孩儿眼睛亮了一下,咧嘴笑,漏出小豁牙,赤着脚,也不说话,忽然扭头跑了,其他三四个孩子跟着一起跑,领头的孩子边跑边可着嗓门喊叫:“妈!妈!咱家来开(客)啦!”我和赵干事跟着他们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。

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,青白的脸色,细眼睛,眼前垂着一绺凌乱的头发,上面粘着柴草,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糁稀饭,表情木然地望着我们。我紧走几步,也有点在赵干事面前表现积极的味道,亲切地叫了声:“大婶,我们是从大青山矿上来的。”大婶端碗的手哆嗦了一下,差点掉下来,瞪大的眼里满是惊恐:“你们、你们是矿上来的?”赵干事疾步走到我面前,给我一个后背,柔声细语:“大嫂,我们是来给你们家办理农转非户口的,我们是来给你报喜的!”回头白了我一眼。我看到大婶的眼珠转动了,脸上僵硬的表情融化了,忙不迭地招呼我们屋里坐。孩子们靠在门的两边,探头探脑看耍猴似的看我们。大婶放下碗,慌乱地从裤子兜里翻出一块钱,吩咐儿子:“去代销点,买烟,跑快!”小三撒腿跑了出去。大婶搓着手,问我们吃饭没,赵干事说吃过了,我肚子咕咕叫了一下。大婶说:“吃过饭了也得喝碗茶啊,你们先坐着,我烧茶去。”没等我们回答呢,她已经迈出门槛踅进东边的厨房了。

赵干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,里面泡的茶叶,我没带水杯,拿眼环视这家的房子,三间瓦房一根大梁,间隔的是一面土坯山墙,看不到里屋,通着的两间屋里空荡荡的,一张小方桌上放着一个馍筐,桌子角上是两只没刷的碗,墙角里堆着几袋麦子,麦子旁边铺了一张单人床,床上被子凌乱。我们屁股下的小木凳子放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,地上到处是杂物,很久没打扫过的迹象。

一会儿功夫,大婶端着两只大碗放在了我们面前的小桌子上说:“你们大老远来了,家里也没啥,先喝碗鸡蛋茶吧!”赵干事客气了一句,看着我说:“大嫂的一片心意,喝吧!”我端起碗,悄悄数了一下,碗里卧着6个荷包蛋。吃完香喷喷的鸡蛋,喝了甜丝丝的茶水,小三气喘吁吁跑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条烟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角钱,交给妈妈:“给,找的钱。”大婶撕开烟递给我们:“你们吸、你们吸吧!”我抽过这种烟,9分钱一盒,我们故乡的人给它起了另外的名字叫“一毛找”,意思是很便宜,一毛钱都用不完。赵干事看到这种烟眉头皱了一下,路上我见他抽的是“梅花”烟,两毛五一盒的。我接过大婶递的烟,抽出一支点上,拿出表格,开始工作。

按照表格的要求,我们问着,大婶回答着,两支烟的功夫,就把她们家每个人的出生年月、基本情况填写清楚了,最终还要到村委会和乡里的户籍办核实盖章。我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,刚刚10点,赵干事也抬起手腕瞅了瞅亮闪闪的上海表,站起身说:“大嫂,我们该走了,要去吴师傅家问问情况。”女主人极力挽留我们:“这么大老远,几百里地跑来了,说啥也得吃顿晌午饭吧?”赵干事说:“等过几天你们全家都搬到矿上住了,我到你们家喝酒,今天事情多,就不打扰你了。”走出门问了句:“吴定山师傅家在哪住啊?”“在村西头呢!”大婶喊着:“小三,你领着领导去你定山叔家。”

小三前面带路,赵干事附耳对我说:“这家人不讲卫生,碗都没刷干净,桌子上灰那么厚。”他掏出“梅花”烟,让给我一支,我慌忙划火柴先给他点上,他吸了口烟,问我:“刚进门时,你看到大嫂惊吓的样子了吧?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为什么啊?”

赵干事徐徐吐了一口烟,喟然长叹:“做个煤矿工人的老婆也不容易啊!都知道矿上的活儿危险,平时单位是没人跑这么远来家里的,工人们私下都对家里交代过,只要单位突然来人了,就是我在矿上出事了,你进门先说矿上来的,吓着人家了。”

哦,原来是这么回事啊!我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。

说着话,小三把我们领到了一户人家,手指着说:“这家就是。”抬眼看,土墙上密密麻麻的垂吊着仙人掌,开着嫩黄的小花,一扇栅栏门关着,站在门口喊了声“谁在家呢?”院子里站起一位妇女,穿着碎花蓝底短袖,齐短发,笑吟吟地迎了出来:“来啦?”

我立功赎罪似的抢先说话,背书一样说:“我们是大青山矿上来的,来给你们办理农转非户口的,是来报喜的。”赵干事噗地一声笑了,里面的大婶也笑了:“这孩子,多机灵。”边说边拉开了栅栏门。进院一看,铺了一张席,她正在套被子呢。

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是堂屋,西边一个猪圈,东边一间厨房,厨房边的枣树上拴着两只山羊。跟女主人走进堂屋,屋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本连环画,怯生生地望着我们,女主人一边请我们落座,一边从当门的条机上拿出一盒烟,说:“前天刚收到老吴的信,说单位可能要来人,你们这么快就到了,先抽烟歇会儿,我给你们烧茶。”说完话,扭身出门进了厨房,赵干事揭开人家递过来的烟,我看看,也是“梅花”牌的,一人点了一支烟,闲着无聊,我问小男孩:“你几岁了呀?”

“8岁。”

“叫啥名字呀?”

“春生。”

“你们家几个小孩子啊?”

“我有两个姐姐。”

与春生说了会话,我扭头看背后山墙上贴着几排奖状,有奖给吴春燕的,有奖给吴春桃的,还有一张名字写着吴春生,我故意惊呼:“春生不简单啊!这么小就被评上三好学生了。春燕是谁啊?”墙上的奖状吴春燕的占大部分。春生腼腆地咬了一下嘴唇:“燕子是我大姐,”山墙套间没安门,挂着一个洁白的布帘子,上面绣着玫瑰红颜色的鸳鸯戏水图案。

我环视屋里的陈设,正当门靠后墙是一张条机,中间摆着一只暖水瓶,暖水瓶这边是一个铮亮的瓷罐,那边也是一个铮亮的瓷罐。条机上面的墙上,挂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寿星画像,画像两边,是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的对联。东间和当门通着,比较敞亮,靠墙铺着两张小床,床上的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,蓝布床单平平整整,临窗放着一台缝纫机,一块花布搭在机头上。堂屋正当门放着一张小方桌,桌面是桐油色,那盒“梅花”烟孤单地躺在小桌上,桌边五六只小方凳,地板是蓝砖铺的,干干净净。

我正专注地欣赏着这个简单洁净的房间,女主人迈着轻盈的步子微笑着进来,手里拿着一只小碗,热情地说:“你们吸烟,别干坐着。春生,别闹啊!”春生很乖地应声:“我没闹,看画书呢!”说着话,她走到条几前,揭开一个瓷罐的盖子,从里面抓了两把白糖放进碗里,又迈着轻盈的步子去厨房了。少顷,她托着一个锅拍进来了,锅拍上放着两只兰花瓷碗,轻轻地放在小桌上,又从锅拍上轻轻把碗端下来,放在我们面前,说:“你们先喝碗茶。”满满两碗荷包蛋,赵干事这次是真客气了:“大嫂,太客气啦,这哪能吃完啊?”女人轻声细语:“到家了,别客气。”春生眼馋地盯着碗里的鸡蛋,我正想着找个碗给他拨几个时,女主人拉着他的手走了,回头笑笑说:“你们先喝着茶,我去去就来。”

吃一个荷包蛋喝一口糖水,真爽。我又留心数了数,八个荷包蛋,比孙师傅家还多两个呢!虽然刚吃了六个,因为没吃早饭,更因为我那那个阶段饭量特大,肚子还处在饥饿状态,八个荷包蛋不在话下。后来回忆起自己的吃饭史,18岁到20岁那三年是我饭量最大的时候。

    赵干事没吃完,碗里剩了三个,他点上了烟,看样子是不准备吃了。我刚吃完放下碗,就听到门外脆生生的声音:“妈!妈!快接着,累死我啦!”伸头一看,一高一低两个女孩都背着一捆青草进了院子,我慌忙跑出去,从小个子女孩背上接下青草放在地上,她拢了一下湿透的头发,瞪着圆圆的眼睛,警惕地看着我。高个女孩已经把一捆青草扔在了地上,她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时,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:“是你呀!”然后都笑了起来,我问:“你是春燕吧?”她抿嘴点点头,我指着小姑娘说:“你是春桃,对吧?”她惊奇地望了我一眼,又拿眼问姐姐。春燕不语,先抓了一把青草喂羊,又拤了一小捆扔进猪圈里。此时,女主人手牵着春生回来了,后面跟着一个满脸胡茬的人,戴一顶暗黄色的草帽,裤腿挽到膝盖处,老远就伸出手:“领导们辛苦啊,这么远来俺家,抽烟,抽烟。”我接过烟,女主人介绍说:“这是孩子的二叔,也是俺组里的组长。”他热情爽快地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:“我是定山的二弟,叫我顺山就行,啥组长不组长的,没法给你们这些矿上的领导比。”话语里,洋溢着自豪。我说明了来意,二叔说:“那事好办,不慌、不慌,快晌午了,吃过饭再说。”赵干事客气地说一会就回乡里的招待所吃午饭,我一听就是假客气,早饭没在招待所吃他一定是计划好的。二叔当真似地提高了嗓门:“领导可不能看不起人啊,这么大老远来给俺哥家办好事,一顿饭不吃怎么能行啊!”赵干事就坡下驴:“那真麻烦你们了。”“麻烦啥?”二叔又扭头吩咐:“大嫂,快准备去,我陪领导们说说话。”

    赵干事和二叔闲扯,一个问庄稼的收成,一个问矿上的工资,俩人谈的很投机,我插不上话,挺无聊的。起身来到院子里,树影婆娑,阳光稀稀疏疏地漏下来,知了在树梢上不停地叫着,羊羔低头文静地吃着青草,圈里的猪吧唧吧唧嚼着青草还哼哼着,春生自己在树下玩,我问他:“你姐姐呢?”

   “俺妈让大姐去买酒买肉去了,让二姐去喊俺大舅去了。”

   “咱俩出去玩好吗?”

“好啊!”春生冲厨房喊:“妈,我和大哥哥出去玩会儿。”

“别走远了,一会儿饭就好。”厨房里传出女主人的叮嘱。

 

出门往东,是一所小学校,没有大门,放暑假了,校园里冷冷清清,我和春生走了一会,看到操场边上有三个孩子在放羊。春生告诉我他在这里上一年级,二姐春桃上五年级。“你大姐呢?”我忽然特别关心起春燕:“她还上学吗?”

“她在乡里上中学呢?”

“初几啊?”

“再开学就该上高中了。”

马上就要迁到城里去了,她们转到矿上的学校,会适应吗?我似乎有点杞人忧天了。

一个放羊的小孩老远就喊:“春生,和你一起的人是谁啊?”

“俺爸矿上的领导,来给俺家办户口的。”春生仰着脸,骄傲地说。

“不会吧?那么年轻,春生,那是你姐夫吧?”另一个孩子调皮地说,三个孩子一起笑起来。我莫名的紧张了一下。

春生小脸憋的通红,不甘示弱地回击:“是你门仨的姐夫!”

小孩子这样对决有点骂人意思,我忙上前,三个孩子新奇地看我。我童心未泯,一会儿就和他们玩儿熟了。他们好奇地问我一些城里的事、煤矿的事,我成了百科全书,所讲的稀奇令他们浮想联翩。一个孩子还问我坐过火车吗?当我吹嘘天天上下班都乘坐矿区火车时,他羡慕的不得了,说等将来长大了也去挖煤坐坐火车。几个人说说笑笑忘记了时间,直到春桃来喊时才回去。

 

小方桌上摆放了六七个盘子,有炒肉片,有炒鸡蛋,有炒青菜,有油炸花生米,还有一盘切成两半的咸鸭蛋。除了二叔,又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,五十多岁的样子,黑脸,额头宽。二叔介绍说这是春生的大舅,又介绍我:“这是矿上的陈领导。”我忙摆手:“我不是领导,叫我小陈就行。”

落座后每人先干了满满三杯酒,然后才动筷子。女主人说刚杀的鸡在锅里炖着呢,安排春燕给我们斟酒倒茶。春燕薅草回来洗了脸,换了件米黄色衬衫,身上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,站在身边,很俊俏,很文静,还有点局促。

刚吃了几口菜,二叔就开始敬酒了,赵干事喝了6杯,我也跟着喝了6杯,大舅以此类推敬了一遍,二叔征求赵干事的意见:“听听响、热闹热闹?”赵干事文绉绉地说:“入乡随俗,客随主便,听你的。”于是开始吆喝着划拳,轮流过关,春燕认认真真的倒酒,每杯酒都倒的满当当的。第三瓶酒打开时,女主人端着一盆香气扑鼻的炖鸡放在桌子中央,在围裙上擦擦手说: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没见过世面,领导这么远来俺们家给俺办事,说啥也得给领导敬两杯酒。”这轮酒喝下肚,浑身发烫,肚子里火辣辣的难受,面对香喷喷的炖鸡也没了一点食欲。二叔的热情越来越高,又提议:“小燕,你爸没在家,你要代表你爸给你赵叔和陈哥敬酒。”我很清楚他是想方设法让我们多喝酒,在农村招待客人,若是不把对方喝倒,就显得不够诚意。春燕很听话,满满的一杯酒双手举到赵干事面前,赵干事面如猪肝,两眼发红,接过酒杯,抿了一小口,让再倒上,二叔不依不饶:“不中、这里面还能养鱼呢!刚才俺嫂子给你敬酒你都没喝干,这次闺女敬的酒,说啥也不能耍滑。”他们推让了几个回合,赵干事最终还是浅尝辄止了。还没开始给我敬酒呢,二叔先发制人:“陈同志,你年轻,有前途,可不能学老赵啊!”接过春燕的第一杯酒,我一仰脖子,喝了个底朝天,恍惚间,看到春燕眼里有一丝不快。第二杯酒,浅多了,我又干了,二叔和大舅都拍手叫好,我双眼迷蒙,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了,就这样,我又喝干了春燕递过来的第三杯酒,就这样,在他们的叫好声中,我又喝了杯四季平安酒,就这样,我坐在凳子上身体开始打晃,五脏六腑吵闹起来,登时翻江倒海,一股热流从喉管往上涌,我咬紧嘴唇赶快起身,踉踉跄跄冲出门,刚入肚的荤荤素素喷射而出。吐了一阵,浑身像一根软面条,软软地歪在了地上。

 

不知昏睡了多久,睁开眼,我看到头顶横排的檩条,竖排的椽子,这是在哪儿?枕头、被褥散发着少女的芳香,我竟然只穿了一个裤头,盖着一条薄被,坐起来伸了个懒腰,听到一声问候:“醒了?”春燕坐在床那头的缝纫机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她扭头看见我光着膀子时,马上把脸别在一边,我也迅速重新钻进被窝,见她很快从外边拿来了我的衣服,热乎乎的,太阳的味道,她把衣服扔在床上就出去了,神情有些慌乱,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我看到她薄薄的衬衣里鼓起来的胸部,也不由得眼热心跳。穿好衣服走出门,院子里也静悄悄的,我问:“赵干事呢?”

“刚才和我妈一起去大队盖章去了。”

这时我们都恢复了常态,春燕打来一盆水放在我面前,我擦着脸,她以一种温柔的嗓音问:“难受不?”

“好点了。”
    “头疼吗?”

“不疼了。”

“喝点水吧!”话儿也柔和,手也利索,我刚擦完脸,她闪身进屋端了一杯温开水递到了我面前,我满怀感激地看她,她低了头,咬一下嘴唇,两腮显出两个酒窝,很美。

“中午吐了那么多,饿了吧?”春燕抬起头,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,有关切,似乎还有幽怨。

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我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
“你坐会儿,我给你烧碗鸡蛋茶。”她马尾辫摇晃一下就进了厨房。

一杯水喝下去,肚子更空了。本来不胜酒力,中午那连着灌下去的高度酒,上午吃的两碗荷包蛋,中午的那些酒肉都吐了个干干净净。可惜那些营养丰盛的食物了。

“哥,喝吧!”满满一碗荷包蛋端到我面前,一声哥,喊得我心颤了一下。我抬起头望着她那一双亲切的眼神,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,感觉体内一阵躁动,躁动的有点茫然。

春燕的脸通红通红,端起脸盆泼水去了,回来后,我吃着荷包蛋,说了句感谢的话,很单薄。她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我不远处,说:“哥,你太实在了,赵叔的酒都没喝完,你哪次都喝干,我妈说你是个实在人。”

“赵干事吐酒了吗?”我忽然关心起他。

“没。你睡着了,他和俺二叔、俺大舅很喷呢!可能说啦。”

“我的衣服是你洗的吧?”

她笑笑:“吐脏了,是俺二叔和俺大舅给你脱衣服把你抬到床上的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一口糖水差点喷出来,心说,傻丫头。

春燕扑闪着大眼问我:“你笑啥呢?”

我一时语塞,冒出一句:“我想说谢谢你给我洗衣服呢!”
  春燕疑惑地看了我一眼,忽然转了话题:“矿上的学校有高中吗?”
  “市里有好几所高中呢,还有技校。”

“我们家搬到矿上后,离你家远吗?”

“我家在市里住,也不太远。”

“那,还能见着你?”

“能见。”

她微微叹口气说:“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,对身体不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刚吃完一碗荷包蛋,春生跑进院子,后边跟着女主人和赵干事,我低了头,像个犯错误的孩子。他们都没事似的,女主人要张罗给我们做晚饭,赵干事坚持要回乡里。这次,不是客气。

 

后来几天的外调过程中,每天都能感受到矿工家属们的热情,到谁家都是先烧鸡蛋茶,都是满满一碗荷包蛋,这是当地招待贵客最高的礼遇。喝酒时,我记着春燕的话,学会了把握,没再吐酒。

出差归来,我被分配到皮带队做了一名电工,上班来就下井了,下班后坐通勤车回家,农转非的家属楼都在矿上的生活区,也没见过春燕她们一家人。

两年后的一天,升井后把矿灯递进窗口,隔着玻璃,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,“春燕?”我惊叫一声。

里面的人愣了一下,仔细看我,随后惊喜地喊“哥!”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    “我技校毕业了,在这儿上班呢!”

我看看两边的窗口,小声说:“一会洗完澡我在矿门口等你。”

她激动地使劲点点头。

带着春燕看了两场电影,她告诉我,那年她们家转来后,为了早点上班减轻爸爸的压力,她没上高中,报考了技校。据我所知,农转非政策开始执行后,大量的人员涌进城市,煤技校相当难考,要求分数比市重点高中还高呢!

我又带着春燕溜冰,她很紧张,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敢松开。我攥着她柔嫩的小手,来到溜冰场的角落里,附在她耳边,鼓足勇气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
夜色里,她的眼睛黑宝石一般明亮,反问我:“你喜欢我啥呀?”

“喜欢你善良、热情,还喜欢你烧的鸡蛋茶。”我找不到最能表达的词语,又试探着问:“你喜欢我吗?”

春燕低下头,轻轻点了一下。

我傻乎乎地问:“你喜欢我什么啊?”
    “你实诚。”

当我作为春燕的男朋友第一次走进她的家门时,大婶首先给我烧了一碗荷包蛋。农村这种厚道热情的待客礼节,也随着这些热情善良的人们一起带到了城里。

 

 

我跟着陈书记把这几栋当年的“农转非楼”顶层住户走访完,他那一碗荷包蛋的故事也告一个段落。望着他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发白的后背,对这位新领导发自内心的敬佩。